必須記下的片段

它們在很多一天的任何時刻都浮現過。怕忘卻，怕總有那麼一天連最後最枝節細末的都忘光光。

一、法醫和助手一到場，就在騰出的桌子邊坐下，披上白袍，拿出電腦和印表機，咻咻咻打字列印出死亡證明單。沒有交代可能的原因，你趨上前問遂得到猜測方向的答案。可能是......你將它合理完整述說成一個故事，於是，之後就發現媽媽透徹拿來反覆使用。

二、他躺在裡面，嚴肅沉默，但也似乎微微透著一絲淺淺的微笑在嘴角。裡面恆常冰冷，有時候你站一旁等待來看他的人離開，去將布簾放下前，會再看他一眼，也許暗自期望他再給你一個不是安靜的表情。

三、來的人都是抱著怎樣的心情？他說：希望你帶母親有天能去走走。當下你就決定要去，但如果是自己去，他還願意告訴你關於他所說很清楚父親的委屈憤怒不甘，種種你陌生的父親嗎？

四、你和他們走進他的辦公室，離去前注意到沙發皮開肉綻，輕微刺痛感上身。你環繞一圈看著牆上的照片，當下有股衝動將它們從牆上摘下，夾在腋下逃之夭夭。May姐說你看起來好多了，彼時瘦到臉頰凹陷下去，仿若乾涸窪地，不久你起身進廁所，拭淚深呼吸，對自己擠出笑容後再走出去。你希望好好待在辦公室，試圖想像他在那裡移動或靜止，心思又規劃到何處。你沒有多說，只在最後對May姐講了，如果有照片/影像檔案請寄一份給你。

五、你記得好清楚他的媽媽坐在離他不遠處的沙發上，一直哭的樣子，老淚縱橫就是如此了，你好希望他會告訴你該怎麼安慰他的媽媽，因為你靠近也心痛，不上前也難受。你努力思索該怎麼說話，而你終究不是他，有時你甚至閃神想到他如果就在的話，看著他花白枯萎的媽媽柔腸寸斷，他一定心痛至極吧。你對這事也還是無能為力。

六、那幾天醒著睡著都是巨大噩夢，你身心俱疲好沉痛，眼睜睜看著他最厭惡的劇碼搬演，你抵擋不住上台的眾人，甚而也被迫演了好幾段，你時而抽離時而沉醉，終於在那天實在忍不住，在往往只有你和他的早晨時光，擲了筊哭著問他是否會對你惱怒不諒解。他當然說不是。你既寬慰又深深抱歉，覺得自己太過貧弱無用。也許他不這麼回答，你會覺得虧欠少一些。

七、你這幾個月偶爾會想起他對你說：太陽底下沒有什麼新鮮事嘛！足足十多年前高中聯考倒數時，他笑得燦亮好像真的完全信賴你或希望你完全信賴他的信賴。

八、你也曾經有過這個年紀的女兒，會和他進行的談話。彼時你試圖探測他的喜好，以為他會對走得比較近的人更多挑剔，你好意外他只淡淡說，年紀不是很重要......然而卻有更多，你來不及讓他知道讓他寬心讓他期待，之後他將怎麼看待你遇到的人，你再也無從得知了。

九、他們好多人說，你爸爸真的是個好人。你好意外印象中暴躁易怒的他，竟對員工如此寬厚，看來不易親近如他，竟也撮合過好幾對良緣。你的吃驚藉由聽別人說迅速膨脹，那幾天裡應接不暇。你閃現過數次這樣的念頭，之後可以走訪這些那些和他有過交往的人們，說一說他嗎？